东盛北街50号
长春海关 郑弦

  戊子年,时逾谷雨,北国吉林郡省,风宛细丝,雪若绒絮。晓岚倚山涧,雏绿新放,野花羞遮面。生草能舞,银装素裹,似虞姬蹙眉,乌发委地。冰蚀尽白,飘飘然,起止屈折如天造神运。

  -------引子

  “还有多长时间能到?”这是我第三次用相同的问题对前座的客车司机发问。

  “快了,快了。”他也用相同回答继续敷衍我。

  驶出长春近郊高速路之后,车在蜿蜒的盘山路上颠簸了五个多小时。刚开始,我还把目光流连于窗外那些起伏的山峦,大把大把的绿色应接而来,阳光豁达地撒播到温暖干燥的莽草丛和苞米地里,汽车驶过,一群顽皮的麻雀应声而起,剩下憨态可掬的稻草人孤独地仰望着蓝天,但很快,这种兴奋迅速打折。前方持续出现着急转弯警示牌,还有不断骤升骤降的公路,除了对人身安全忧心忡忡之外,不可预知的似乎还有别的,比如未来。

  我固执地认为自己跟城市之间有一根剪不断的脐带,那里有我的父母爱人和朋友,那里的空气里弥漫着属于我的味道,那里才是我的故乡,食髓知味,故乡却是真正回不去的地方,如同母腹。如今,我的未来化作一张客车票根,驶向无尽的公路那头。我想到这里,多少有些意兴阑珊,于是拉下帘子,沉沉睡去,梦里我变成一只纸鸢,漂在空中,线却是断的… …

  “集安到了!”司机一嗓门把我从漂浮的梦里踹了出来,我从座位上弹起。客车正在一条狭长的公路上向下俯冲,路两边规则地遍布着葡萄架和五味子藤蔓,错落别致,不远处已经可以看到一些集中的建筑群,看到大量人类的出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缓缓驶入城区,长途客车在迷你的街道上显得有点臃肿,九拐十八弯,总算到达目的地。同事已经在客运站口迎接,寒暄几句,他指着不远处的几座起伏的山,说道,看吧,那就是朝鲜。

  安顿之后,同事带我参观了单位,比起主流的筒子楼风格,这栋办公楼倒有几分改良主义。削瘦的楼面,矜持得很,里面却别有洞天,主体办公区在其身后延伸开来,巴洛克塔楼风格的中式演绎。楼侧以民居建筑为主,大小几个花圃里混种着蔓蔓日茂的矢车菊和水嫩水嫩的小白菜。几个小脚老太端坐四周,她们仔细地看守着一早拿出屋来晾晒的泡菜和咸鱼,生怕调皮的猫儿掠去。屋内窗明几净,倒是显得清静,这让我踏实不少,来之前,我一直把自己想象成支边青年,田间地头,上山下坎,日复一日。

  几乎和第一天只身一人到北方上大学的心情一样,第一夜的睡寐都变成了沉思,虽行色匆忙,料理后勤的同事却已将床组被褥亲手铺拭,纤尘不染,使我险脱于狼藉。然而夜不能寐不知是因为窗外窸窣作响的粗草,还是头顶那轮比城市甘冽得多的青色月光,远处几声犬吠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瘆人,这般窘境又将我牵扯到来之前的胡思乱想里,生活清苦否?民风堕潜否?前途茫茫否?臆猜成灾,一切作罢,埋头苦睡吧。

  第一天上班的情形至今记得,从一楼到七楼挨科挨室握手认识,同事大多中年,年龄落差大,生怕搞错,遂见女叫姐,遇男叫哥,既讨个亲热,也避免口误尴尬。之后和科长见面,这是一个骨嶙斧削的瘦小男子,蜡黄的肤色,深凹的眉眼,牙根指尖漆注的焦黄,可见其烟酒道行。他说话慢条斯理,和颜悦色,全无领导对下属的威慑感。我自小秉性醇良,有悖于江湖风习,疏于社交,突然冒出个顶头上司,不知如何应付,一时口吃语滞,倒是他看出了我的惶惶,不断往我杯中续水,絮絮叨叨唠家常… …

  在技术科做事,除了应付程序代码,还要爬上爬下在卫生死角安装网络设备,关里人戏称我们是技工,在我们姓后加一“工”字,我也欣然笑纳。只是有一点不爽,白色衬衣不经脏也就罢了,殊不知黑色西裤也是惹灰的角儿,摊上我这个洁癖分子,几乎每日洗衣粉,透明皂伺候着,洗衣机搅拌得铿锵,泡沫横飞。

  还有就是综合布线,设备升级,大楼装修,这些大项目在我进关后,凑巧地纷沓而至。机房里每日土木大动,械备嚎庆,尘土飞扬。外窗体被卸下之后,对面楼里的居民抱着胳膊,隔岸观火地看着我们蹑手蹑脚地走在空壳且气体对流的大楼里,一顿嬉笑。装修期间,办公不误,只是苦坏了大家,办公桌每日擦拭数次,地板拖了又拖,所触之处仍有沙沙的感觉。头发需日日洗涤,衬衣领沿一日更比一日黑,换洗不及就只好套件未干的,直接上工。不过大伙仍心存赤子,工作不耽误,玩笑照样开。凭叮当声和歌起舞,一番童趣生气。

  日子不愠不火地过着,平淡且扎实,从大学里学到那些小打小闹的谈兵于纸的功夫,到涉入现场操作,一步步对本职业务的唸熟,我迅速在工作中找到状态。只是对于陌地的本能性戒备,仍是一剂心毒。科长虽未有我父亲年长,但谆谆诲语中时常透露着父辈的关怀。印象中那个麻木懒散,大剌剌的他,如何紧攥鼠标,任烟卷湮没于指间,却时常对我的生活牵肠挂肚,日日嘱我,早饭要吃,不然会得胃病。觉得寂寞,就上各科室走走看看。缺钱不济,随时开口。我每想到这些,便百感交集。

  在集安和朝鲜之间,一条鸭绿江横贯而过,两地的边民靠三条枢纽维系贸易:民运车站,青石边塞,和老虎哨口。除车站在市内,其他两个重要口岸皆距市区甚远,除平时留人长期驻守外,日常监管还需人等来回往返,由于路途遥远,时常是披日而去,戴星而归。凭江眺望,对岸零星分布几房瓦檐小屋,土田依山势而建,时进芒种,岸这头已郁郁葱葱,岸那边却初露青黄,山坡起伏不大,更像极了一个个青冢。

  日日困在办公室内,难免心焦,终于有机会到口岸一窥真面,实乃大欢。想监管科的同仁日日被审单,验货,放行,颠簸车旅逼迫得焦头烂额,我却如获新生般踏上汽车,有点兴风作浪的味道。汽车颠簸得磕磕绊绊,公路狭隘得惊心动魄,侧目窥视,只消数寸便陨车江底。路况虽不怎么好,却不至于将记忆彪悍的司机逼得走投无路,车速一度飙到一百二,一个弯道比一个弯道漂移得潇洒。我只能不断倒吸凉气,手紧攥着一旁的把手,想找张脸面面相觑,哪知车里的每个人都高谈阔论,泰然自若。我怎能想得平常一个个温顺的同事们这般疯狂,还是他们习惯了这蜿蜒的盘山路间居高不下的测速仪?

  车行数十里,安然到达。

  境边的青石镇,人迹稀少,一壁云峰大坝横搭河川,截流鸭绿,令其改道,从另一山底灵渠缓慢释出,水流之处花暖水温,青墨黛绿,截流下流露出裸瘦的河床,满是鹅卵石的床面已被踩出一条明显的路来,一座破败遗用的铁路桥赫然耸立其上,青苔裹体,蒿草丛生,中朝货运贸易,便是靠这干涸的河床维系。四周是层峦叠嶂的青峰,一层层将这宛若蝇头的边关小屋夯实包裹住,大白天的,四周静的可怕,似乎在这边细声耳语,都能穿过对山去。在这样一种坏境一面长期驻守,清苦寂寞,可想而知。

  说清苦,也不尽然,艰苦的环境下更要懂得自娱自乐。露天架两口大锅,抓几把牛根草引火,柴棍枯枝前仆后继,篝火舔舐锅底,烧得生猛,一口温饭,贴大饼,一口炒菜,炖肉。热流四窜,只见得烹饪的同事汗珠豆大,泪眼汪汪。晶莹剔透的新米,山泉浸洗,珍珠般色泽。割两把自种的小白菜,一茬接一茬,同样是山泉伺候,即便是寡汤,也有滋有味。还有茄子,城里吃到的那些紫红的货色,都属不入流,第一次吃到早春下的茄秧结出的嫩茄,尚为新绿,筷子撬块猪肉,贴锅闷煎,用钢铲压了又压,入口绸缎般顺滑,一股春泥的阳光味。还有就是玲琅满目的野菜,芥菜,婆婆丁,山芹菜,刺槐花,猴腿儿,苦碟,可以煲汤,也可做沾酱吃,一口野菜入口,伴少许辣根,呛得涕泗横流,却是十足的山野。上小镇店铺,打两壶乡亲自家酿的米酒,顺喉豪灌,那个爽啊。

  最普通的是猪肉,最经典的也是猪肉,平日吃五谷杂粮的土猪,肉质爽滑,不管炖煮炒烧,都觉肥厚滑腻,全然不像饲料猪那般如嚼白蜡。同事的烹饪功力也是登峰造极,红烧当道,上面油光满面,抓把葱花或者香菜收味,下面还有一层闷得金黄的土豆,看到就让人馋虫四起,食指大动。再加上水煮辅佐,一番大快朵颐,只见一个个辣得啧啧吸气。唱歌的唱歌,大笑的大笑,笑声掀开屋顶,穿过死寂的山谷,撩开天幕,但见一轮新月。

  我意犹未尽地走上归途,一天的工作和疯狂的夜宴没让我疲累,科长拍拍我的肩头说道,看看他们吧,到哪里工作都是一样,别让工作来讨好自己,要让自己去适应工作,你还年轻,一切都有可能。

  听罢,我顿感羞愧难当,原来他一直深谙我的心思,只是他从来不说,我平日里看到的那些朴实和满足的笑容,原来如同深陷在他两鬓的鱼尾纹一样深刻。我一直自以为与众不同,自以为自己的青春趾高气扬不可复制,原来一切都是臆想。

  仿佛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甘于平凡,仿佛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生命变得澎湃,只是际遇让我们在命运的岔口选择作别,且越走越远,从此有的人开始仰望成功,将自己关在心灵的牢狱里噤然失声,有的人变得觊觎名利,将自己逼到玩世不恭的孤崖。而我,选择在命运的帷幕后,保持沉默。但是,谁曾想过,生命仅有一次,它就像是你唯一的孩子,你必须无条件地爱抚它,珍惜它,不论它崇高抑或堕落。生命,哪怕是最贫穷的平凡,只要你对它兢兢业业,不离不弃,它也是崇高的,然而即便是最富有的成功,如果你对它淡然漠视,意志消沉,它便是可耻的。

  在关里工作的人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与寂寞对抗,他们的低调和豁达给我深陷逆境的心境上了一课,他们坚毅的禀性和扎实的职业道德已经形成一座丰碑,巍然矗立在鸭绿江岸,并且香火不断。

  车行至办公楼,夜色认真地抚摸大地,铺下大楼阴影,这样的夜,只怕把人的心事和盘托出,一辆BUICK驶过,车灯刺痛我的眼,我转身躲闪,只见单位的门墙上赫然写着“东盛北街5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