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的旗帜
南宁海关 张策

  进关那一年,在培训结业晚会上我参与表演,舞蹈叫《关魂》,彼时的我全部兴致在于如何将它跳得好看,跳得完美,老实说,关魂是什么,我没能及时理解和体悟。

  后来,忙碌而单调的边关缉私生活使我逐渐明白:关魂,其实不仅是一种海关精神,不仅是一种光辉职责,更是一种信仰的坚守。我的领悟,一部分源自我自己的生活经验,更多的,则是从我身边的老前辈身上所获得。

  某个午后,我坐在老党员农时珍的家中,和这位凭祥海关的退休老干部促膝长谈。那不过是一次茶余饭后的拜访,我们还谈不上什么忘年交,但彼此隐隐的激动使我们干脆放弃了宝贵的午休。在遮蔽得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竟不感到燥热,他安然地坐在我对面,长衫长裤,一丝不苟。这让我相信,他的内心也被这样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然而,无论你怎样防备,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依然会在某个柔软的时刻突然浮上心头,挥之不去。

  这位凭祥海关历史的见证者在回顾过去之时,并没有过多描述自己的功绩,而是向我这个出生在八零年代的后辈描述起了一些属于凭祥海关的不平凡记忆。

  对于我们在和平年代中成长的一辈人来说,战争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就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发生在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场边境地区自卫反击战,也随着光阴的流逝,慢慢地淡出人们的记忆,渐走渐远……然而,总有那么一群人,那一段血染的记忆在他们的生命中永不会淡去。那份萦绕心中的不灭情愫,会永生伴随着这些勇敢的国门卫士。

  凭祥,中越边境小城,三十多年前的阳春三月,随着第一颗炮弹落在友谊关城楼下,小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前线、首当其冲的战场。越方当局沿中越边境集结了大量武装部队,一再侵犯我国领土,并公然在我国的土地上埋设地雷,修筑工事,制造挑衅,毁我村寨,伤我边民,酿成严重流血事件。鲜血染红了中越边境,数里长的难民队伍从边关撤离。

  当时,凭祥海关因局势紧张而基本停止了业务,大部分人员已撤离,只余五名共产党员留守海关大院,农时珍是其中之一。行色匆匆的边民和如烟滚滚的铁流从他眼前急速而过,一些不愿走的居民,守在被毁坏的房屋前哀声嚎哭;边境通往内地的公路上,大量伤兵躺在路边,等待运往医院……战火,就像是暗夜里闪烁不止的启明灯,在远处的山峦上此起彼伏。

  不能上前线作战,海关大院就是党员们的战场。留守的日子,炮火、流弹是他们要防备的敌人,生活紧张、单调、枯燥,也是他们的敌人。战火纷飞,农时珍整整三个月无法联系到远在宾阳的妻子儿女,但一种信念让他相信,家人一定平安无事。每个白天,五位党员坚守大院,彼此扶持,满怀期望。。

  农时珍每天都在高度紧张中度过,每一个从公安局或者武装部打来的电话,都让他心惊肉跳。头顶,乌云笼罩着的天空令人倍感压抑;门外,难民队伍慌乱匆忙地走过;耳畔,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枪炮声几乎能够将窗户玻璃震碎。

  保护海关大院,是农时珍留下来的原因。身上的使命和职责要求他,即便是关里的一草一木,他也要精心守护,不让它们遭到战乱的破坏,哪怕,随时有献出生命的可能。

  有一天,敌我双方再次发生了交战。一阵枪乱之后,从防空洞里爬出来的农时珍看见了让他伤心的一幕:红旗倒在了地上,不长眼睛的流弹将它从屋顶上折断。他一把将红旗捧在怀里,呜呜哭开了,眼泪一颗颗掉在鲜艳的旗帜上面,一边痛哭一边责怪自己的失职,悲伤与愤懑交集于心。他决心将红旗重新挂起,于是他爬上了屋顶。

  多年以后,回忆起那个画面,共产党员农时珍的声音激动了起来,他无比清楚地记得,当他紧握着旗杆准备将破损的红旗重新挂起之时,突然枪声啪啪地又四处响了起来。而那一刻的农时珍,已经无暇他顾。他的耳朵听不到枪声,也听不到关员们急切的呼喊。他将手中的绳索,结实而有力地缠绕着,一圈又一圈,把旗杆和柱子牢牢固定在一起。终于,五星红旗再次迎风飘扬了。泪流满面的农时珍,站在屋顶上回首遥望祖国,巍巍关山犹在,只是狼烟滚滚。

  那个年月艰难的时日,令我这个后辈产生诸多遐想,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揣测,在边境连绵的烽火中,在那个热衷于争斗的年代里,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之后,究竟是什么精神力量支持着孤独的共产党员们顽强地坚守着?

  伴着硝烟,当历史轻轻走过,我仿佛看到,那面代表国家尊严、属于海关人的五星红旗,在战火中骄傲地飘扬,它无比坚韧,无比威风,像是述说着父辈们的无上荣光,于是我幡然顿悟,那支撑着父辈的,是一种无可比拟又无可替代的精神:关魂。

  战后重建,百废俱兴。凭祥海关渐渐恢复了各项业务,而工作条件的艰苦是我们难以想象到的。接到监管通知,没有车怎么办,关员们就自己步行到口岸,从关里走到友谊关需要两个小时,走到辖区内最远的宁明县爱店镇,则需要两天两夜。想象着那些恪尽职守的关员们徒步走在崎岖不堪的山路上的情景,没有亲身经历过的我们怎么也无法体会其中的艰难困苦。“走山路抓走私”、“经常半夜潜伏在深山老林里”,“有的走私分子很凶恶,还要防止他们动粗。”农时珍回忆道。听起来似乎是电影的情节,却真实地发生在凭祥海关的过去。

  月亮弯了又圆,花开了又谢,日子像流水,三十多个春秋就这样如水地滑过。当年的木棉树已是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友谊关城楼上的弹痕也被时间抚平,更显伟岸与庄严。历经风雨沧桑的凭祥海关大院热闹得今非昔比,而农时珍,早已霜染两鬓。

  访谈后,我鲜少再看到农时珍的身影。有几次我在大院里碰见,他也几乎认不出我来了。他遁世的决绝和苍老的孤独,使他看起来很像一个隐者。现世的繁华落寞,人间的百态万象,都与他无关。那尘封已久的年代,那紧握五星红旗的英雄,以及那些动人心肺的传奇故事,也已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如今,更多的英雄楷模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不断涌现。而这,不正是农时珍所希望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