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情 半生缘
满洲里海关 刁奎显

  悠扬的海关钟声回荡在耳旁,看着这位老朋友还在坚守岗位,我的眼不禁湿润,也是这双眼睛,透过车窗,向外眺望,那时要更明亮,更坚定,就要迸发出内心澎湃的激浪。

  少小离家乡,好男儿志在四方

  1954年,一列绿皮火车在大兴安岭中蜿蜒盘旋,铁轨的撞击声掩不住内心的憧憬,几丝期许,几分豪迈,18岁的我踏上列车,一路北上,看着窗外层林尽染,天凉好个秋!我想象着满洲里,这个在中国地图上占据醒目一角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有林?有马?有蒙古包?不知家乡的父母收完庄稼了没?临行前,母亲不舍的叮嘱,父亲沉默背影,缓缓地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下车后,阵阵凉风拉回我的思绪,家乡“秋老虎”的余热熨在身上,还未散去,瞬间被地上的零星残雪熄灭,9月初已有了冬日的样子,稀疏的房子,一眼望到尽头的街道,一道道已经上冻了的车辙颠簸不堪,述说着雨雪天的泥泞。

  有点失望,这样的村庄不是我心中的期望,想回头,父亲的话语萦绕耳旁。在梦想与现实一次次激烈的交锋中,我被分到了查验岗,第一次跟着师傅爬火车,褐色的火车皮一节连着一节延伸至天边,几道线路并行铺开,分为苏联的宽轨和我国的准轨。货物进口后从宽轨火车车厢换装到准轨车厢中,车厢四周封闭,只能顺着外面焊的铁镫子爬到顶上,跳下去,查验货物的件数,标识,再爬出来跳进另一节。这样爬上跳下一个多小时才能查完一条列车,倒班制不分白天黑夜,常常浑身酸痛下班,倒头就睡,醒来就像撒了架子的骨头又重新装好一样。发往不同地区的进口货物要换装到不同的车厢,刚查验时,我穿梭在上百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车厢中,总是晕头转向,分不清归属地。后来,我已经对这些“多胞胎”们如数家珍,熟门熟路了。

  冬天里的一把火,指引前程,点亮人生

  八月即飞雪的塞外,冬天更是千里冰封,鸟飞绝,人踪灭。10月份就开始有了入冬的样子,嚎叫的西北风像是刀子,刀刀割痛裸露的皮肤,白天零下30-40度,下午4点天就黑了,穿得再多出去5分钟就冻了个透心凉,查验设备冻的罢了工,手电筒不亮了,放到大衣里的腋下暖着,抹黑爬车,查验重要数据时才舍得掏出来用,钢笔油笔都不下水了,只能用铅笔,还得小心翼翼保护着不要炸铅,鼻子耳朵早已没有了知觉,仿佛一碰就要掉下来,半个小时后已经手脚发麻,呼出的气凝结在帽子上、口罩上、眉毛上,像一个个活雪人,感觉血液要凝固在身体里,意识开始昏昏沉沉,好想蜷缩在车厢角落里,师傅惊恐的告诫:可不能睡着啊,就醒不过来了。只能先屋里暖和一会儿再出来查,冻伤的耳朵像是对大扇子,肿胀透明。每年这样风刀雪剑的日子长达5个月之久。

  宿舍里自己烧炉子取暖,后半夜火苗渐熄,常常被冻醒。透过窗子,看着异常明亮,闪着寒光的星星,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以自己的文化,回家当个先生应该不成问题吧?村东的李师傅很喜欢我,跟他学手艺也能混口饭吃吧?帮家里种地也可让年迈的父母减轻负担。无数个念头像流星一样划过,使我的眼神变得游离起来。

  一天刚下完一场大雪,银装素裹。查完车,师傅亲切的招呼我做到了木堆上,亲切的说:小刁,怕苦了?想回家?我像个偷吃的孩子还没咽下被当场抓住,脸唰的红了,嗫嚅着说:没有的事,师傅您别乱猜。师傅深吸一口烟卷,眼睛空洞而又坚定的盯着远方,缓缓地和着哈气吐出烟,沉默了好似一个世纪,说:人的一生啊,就像这木头一根根被车装走了,不会再回来,有的变成一堆灰烬,有的经过打磨变成了凳子,有的承受压力却成为顶梁柱。国家建造海关这所房子不易啊!满洲里海关更是经历了艰难险阻和重重考验才能摇摆着走到今天,这是国家主权的象征,经济命脉的保障。国家需要你,海关需要你,或许你干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你是满洲里海关在这个时代的支撑和见证,是未来的推动者和奠基人。当你和我一样大或是比我还老的时候,将怎样和子孙述说你的一生,怎样在午夜梦回面对自己的内心,是遗憾还是愧疚,亦或是欣慰和坦然。

  汽笛声将我唤醒,仿佛心灵的重启。师傅深浅的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串音符,谱写出了我心中的承诺——这辈子扎根边疆,为满洲里海关贡献自己毕生的力量!悸动的心平静下来,有着石头落地般的踏实,我找到了人生的目标,有如前方的一具火把,指引我走出困惑,走向光明。

  春秋的风沙肆虐让人睁不开眼睛,夏天的炎炎烈日把衣服都染成了汗渍的黄色。当我一个月只领到32斤粮食的时候,三年自然灾害悄然降临。吃不饱没劲啊,常常采空梯子,蹲下查验完货物后站不起来眼前一片漆黑,在头顶金星的呼唤中缓过神来,望着那么高的车皮,怎么爬上去呢?再歇口气吧!

  梦中的苹果,现实的酸涩

  从苏联进口大多是机械、汽车、机床,也是冷冰冰的,倒还罢了,最怕验出口的苹果、花生、葵花籽,满车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到胃里,挑动着本已麻木的味觉,我努力回忆着,最后一次吃苹果是什么时候,咬下去爽脆的声音夹杂着弥漫在牙齿间的果汁,满腮酸起口水,触碰到苹果的手指竟也微微的颤抖起来。面对这最直接,最原始的诱惑,脑中总有两个打架的我,一个侥幸的坏笑:吃吧,一个半个的没关系!一个严肃的瞪眼:不行!对得起这身衣服吗?两军对峙,工作纪律和坚定的职业信念占据高地,我就把这些想象成蜡或塑料制的工艺品,美丽诱人,高贵又易碎。即使是被苏联退运的果蔬,也要仔细核对验放,不能出任何差错。在那段酸涩岁月,苹果曾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中,最大的愿望就是吃苹果吃到饱,苹果也成为我心中美好生活的代言和象征,红润的、饱满的、泛着光泽的日子多么令人神往。

  与挨饿相比更残酷的是空气中弥漫的躁动和不安,一天早上,满墙的大字报中赫然出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感到一阵凉风从脊柱直窜天灵,无奈,恐慌,不敢闭眼睡觉,不知道明天醒来还会有什么等着我,朋友,甚至亲人之间不再亲密,而是敌对,怀疑。只有一列列火车还一如往日,静静的等我,只有在这绵延向地平线的铁道上,还能找回我曾经的伙伴,我默契的同事。大家都自觉的把工作和生活分开,无论外面是怎样的不安,思想虽有分歧,但在车厢里,仍是铁打的纪律,无言的配合。当时,满关顶住压力,惩罚分明,工作为重,俨然是一方净土。最朴实的是最珍贵的,我从未如此留恋这些厚重,散发铁锈味的车厢,从未如此不愿下班,不愿进入另一个世界。

  柳暗花明一重天,边城“颂”海关

  春雷唤醒了长城内外,春晖暖透了大江两岸。改革开放的春风抚平了疮痍,如春雨般滋润了人们干涸的心田。小城故事多唱红了大街小巷,边城一片生机。

  或许就在那时,“海关”二字逐渐被人熟知。1957年精简机构,整合人员,海关的办公场仅有租来的三间办公室,寄人篱下,无人问津。1953年-1960年归对外贸易部管理,1961年下放到内蒙古外贸局。恐怕那个年代知道海关的老百姓并不多。随着改革开放,海关也迎来了自己的春天。1980年海关重新实行垂直领导,归国务院直接管理,经济建设为中心,满洲里口岸贸易量骤增,从最低谷的每年8万吨增加到年均400万吨。海关编制也相应增加,办公场所变成了3千平米的办公楼,气派的大钟庄严耸立,浑厚的《满洲里颂》悠扬回荡,已成为满洲里的一个标志,一处风景。

  海关对经济的服务和促进为自身队伍树立了良好的口碑。同时,严格的审核,公平公开的选拔制度保证了关员的高学历,高素质。工作氛围和生活风气的纯净正直让家长倍感安心,子女进海关工作是全家的荣誉。同时,海关也注重对在职员工的培训,参加市里组织的文化培训或送到沪关校秦关校学习专业知识。海关也从地方公职人员和军人中招录转业干部,一方面为海关队伍输送不同的新鲜血液,一方面拉近了与地方的关系。

  有一年,市里举办合唱比赛,关员们穿着崭新笔挺的黑制服,配上闪金的肩章,戴上大盖帽,精神抖擞,排列整齐,当大幕拉开一瞬间的“亮相”,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几秒钟时间的凝固定格在人们发自内心赞叹的脸上。随后便是雷鸣般的掌声,这是为我们的制服喝彩,为金钥匙和商神杖喝彩。唱的什么歌,我早已忘却,只知自豪的泪湿了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