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夜语
长春海关 杨雯斌
  不能在我的生命里实现人之所以为人,我对不起自己;在为人的生活里不能实现我之所以为我,我对不起生命。(徐志摩)---题记

  夜色笼罩着大地,南坪镇沉睡在山峦之中,只有几家住户透着点点柔和的灯光,除了几声犬吠,镇里听不到一丝声音。一江之隔的朝鲜,群山莽莽,漆黑一片,透露着些许神秘。我徜徉在联检大院内,呼吸着清凉的晚风,仰望着漫天的繁星,感受着乡村之夜带给我的宁静与安详,一时间身心无比放松,思路也不觉得散开去。

  半年前,我从延吉海关驻机场办事处调到南坪关。南坪,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只是从同事那了解到一知半解,心中充满着好奇。

  早晨六点钟我们便从延吉出发,越野车上挤着六个人,这便是我们南坪海关的全班人马,车的后备箱里还装着煤气罐和一周用的饮水、蔬菜。一路颠簸途经龙井、和龙两个县级市后,便进入了绵绵山区。我揉了揉挤得有些发麻的肩膀,望着窗外浸染秋色的大山,不由感慨到:“哥们儿我这就被发配边疆了,可惜我还没有女朋友呢,这下可就更遥遥无期了。”

  沿途风景不错,可我并没有好心情去领略。大约又经过一个多小时,车子向右一拐停了下来。这时金关长回头冲我一喊:“到家了。”下了车抬头一看,一座漂亮的二层小楼就在眼前。“不错啊,比我想像的好多了。”金关长说:“你小子有福,这宿舍楼是去年才盖好的,之前我们是住平房,烧火炕,好好干吧。”我环顾四周,国门和国境桥映入了眼帘,突然想到——这就是我今后要工作生活的地方了,从此我就要担负起把守边关的职责了。

  南坪镇是图们江畔长白山麓中的一个小镇,说它小,一点都不为过,尽管行政级别是镇,但全镇常住人口不足200人。和很多农村地区一样,南坪的青壮年人口也不断外出打工和出国劳务,即便留守的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也随着韩国对朝鲜族劳务政策的放开而纷纷赴韩打工,以至于在南坪想雇个合适的朝族“阿迈”做饭都很难。这里偌大的学校、十多名老师,却只有一名学生。这里没有优美的自然风光,没有土特产品,没有工厂,甚至没有菜市场、服装店这类生活必须的消费场所,除了几家依靠口岸经济生存的商店和餐馆,这里基本上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这些对于外人来说,是很难想象到的。

  从繁华喧闹的城市来到这边远僻静的小镇,说实话,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刚来时我还真是适应不了这种环境的转变,第一感受就是单调、压抑和难以长时间忍受的寂寞。

  其实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苦日子我并没有赶上。在南坪关宿舍还是平房的时候,甚至发生过烧炕取暖导致关员差点煤烟中毒和因为老鼠肆虐而咬了睡梦中关员耳朵的事情,这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这两年随着海关加大对边关的建设和投入,条件已经改善了很多,现在住的是二层别墅,冰箱、电视、电脑、洗衣机、消毒柜等家电一应俱全,客厅里还放置了两台健身器。相比过去的日子,简直是天地之差。我如果不能比前人更加出色地干好工作,履行好职责,我的内心是会有愧的。

  南坪口岸毗邻朝鲜茂山铁矿,是我国对朝鲜最大的铁矿粉进口口岸之一,也是对朝鲜木材进口的主要口岸。随着我国对资源性产品需求的扩大和海关对地方企业支持力度的加大,南坪口岸的进出口量逐年激增,海关业务量也是不断增长。作为一个只有五名关员的小关,南坪关完成的税收却占延吉关区的一半以上,在全省各陆境口岸中排名第一。在长春关区的绩效评估中,各项指标排名也都是位居前列的。

  南坪口岸每天进境铁矿粉近200车,所以在南坪工作最怕刮风的天气,漫天的铁矿粉随风肆虐犹如沙尘暴,叫人无处可躲,查验一圈货物下来,头发、鼻孔和脖领中都是黑色粉末。再看看犹如泥浆的图们江水,就知道污染有多么严重了,到了冬季,半米多厚的冰层通体都是黑色的。几家企业竟从中发现商机,用磁选机在江水中筛矿,据说他们的年产值都在千万元以上。有时我们开玩笑说买个吸尘器天天打扫联检大院,估计一年下来也能攒出个几十吨铁矿粉,到年底卖了能换十几头猪呢。

  南坪关还下属着一个古城里临时口岸,去那里的山路狭窄、蜿蜒崎岖,部分路段修在山腰上,一边是陡峭的悬崖,一边是林立的石壁,每逢雨雪天土路泥泞不堪,还常有浮石滚落,极易伤人。记得一次连绵阴雨天后,某企业要在古城里口岸进口土豆淀粉,我们去监管的路上很是难走,车尾打滑不说,有时还得停车搬走路上的滚石,搬的时候提心吊胆的盯着山上,生怕像中彩票一样碰巧被哪块滚石砸中,还好一路平安到达。但在回程的路上,我们远远地看到一辆卡车翻在沟里,满载的淀粉散落在泥水中,正是我们之前监管放行的车辆。我们询问了情况,但也无能为力,只能缓缓驶离了现场,在为之不幸的同时也为自己庆幸着。我很感叹这条山路,感叹它如此细微难行却是国际贸易的通道,就如同人之毛细血管察不可见却滋润着我们的血肉一样,在微观上维持着国家对外经济的通连。我也感叹这些商人,感叹他们对于创造财富的欲望和追求过程中的执着与艰辛。

  在南坪,工作辛苦点、条件差一点大家都不以为然,只有思念亲人才是最难熬的。南坪距离延吉市130多公里,每周只能周末回家一次。金关长和石关长的孩子都不足8岁,在孩子学习成长过程中最需要父爱呵护的时候,却不能陪伴身旁,每天只能靠打电话来尽父亲的责任,“银姬啊,吃晚饭了吗?作业写完了没有?在家要听妈妈的话,爸爸周末就回去了,带你去公园玩好不好?”有时还要安慰妻子: “我不在家,你就多挨累了,知道你忙一天了。那有什么办法,我回去后多干点。”有一次石关长的孩子生病了,连续打了几天的点滴,但正逢关里忙,人手不足,大家都劝他回去照看一下,他却说:“没事,有我爱人在家呢。”这看似轻松的一句话,可其中的担忧,谁又听不出来呢。把守边关,除了关员自己,还有我们可亲的家人。

  边关的生活是平淡的,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大家在日复一日中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在默默无声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就是这些平淡,不时让我感动着、感染着。

  边关的生活虽然苦一点,但同事们之间的友情弥足珍贵,大家吃睡一起,亲如兄弟,无话不说。晚上有时无聊,就有人提议:“喝点儿?”“好,喝点儿。”几瓶啤酒,几条明太鱼,一盘辣白菜,再煮上些挂面,就是一个惬意畅怀、感情浓烈的酒局。联检单位之间的关系也很融洽。边检站每周四的伙食是猪肉馅大包子,很是有滋味,有时候我便径直去他们食堂拿,也不用客气,满满的端上一盘回海关宿舍和几个哥哥一起分享。检验检疫局做饭的“阿迈”喜欢做米肠,这是一种用猪血、白菜和糯米灌制的猪肠,有种特殊的清香味。每当作米肠的时候,都邀请我们去吃,一桌人大快朵颐,喝着小酒,那叫一个美啊。这里的人情世故很简朴,人际关系也很轻松,有着城里生活享受不到的乐趣,日子过得很随意很纯粹。

  我又想起四年前在长春海关接受入关面试时的场景:一排主考官坐在我的面前,统一着黑色制服,白色衬衫,扎着黑色领带,衣服上还有一些金光闪闪的挂件。我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努力展现出自己形象良好的一面,紧张地回答着问题。“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组织上安排你到条件艰苦的边关工作,你愿意吗?”我脱口而出:“我愿意。”是的,我愿意。如果说当时的回答我并没有思考太多,那么今天,我是真心地喜欢上了这里,我愿意在这里工作,履行好一个关员的职责,展现出自己的人生价值。

  不知不觉那几家住户的灯光也熄灭了,夜已经很深了,我也该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放车呢,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