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代人都有不同故事,我有我的故事。
我叫冯铁奇,1969年,我和一批同龄小青年离开大上海,到云南元江一个彝族山寨插队落户,我的青春就在这里宿营。在美丽却贫瘠的“广阔天地”里,我们与贫下中农披星戴月,日复一日的辛劳为我们打下了浓烈的人生底色:劳动的艰辛,生活的诚实,以及土地容不得半点弄虚作假的公正与严厉,昭示了我未来的人生价值选择。
1971年,我离开山寨,调派到昆明海关。
这是一个社会认知度很低的单位。有次去百货大楼买锁,售货员开发票时误以为我是开关厂的职工,海关二字让他们诧异:昆明这地方又不靠海,要海关干什么?
这种想法在当时多少有点道理。文革期间,中国近乎“闭关锁国”状态,云南进口的商品都是委托广东等沿海省份完成的,出口货物也只是一些农副土特产品。边民间进行的互市交易,最高限额是人民币5元,携带进出境的人民币面值不得超过1元。
当地的对外贸易几乎是零,海关的主要工作就是查缉边境地区的零星走私活动,走私入境的物品主要是尼龙蚊帐、五星牌打火机、花生米、化猪油、布料和耕牛等日常生活、生产物品,也有零星的鸦片。
昆明海关此时只是隶属于云南省外贸局的一个处级单位,仅有20来个机关人员,边境上的一些分关甚至划归当地生产大队管辖,寥寥几名关员就在简陋的茅草房里坚持工作。总关只有一部号码为“4437”的电话,这号码放在今天多半没人愿意用,但我们不嫌弃,就靠它来联系边境一线的分关。分关只通“农话”,打电话要提前预约,有时要周转几个小时才能接通。通话质量不好,还常常断线,扯开嗓门“喊”一通下来,喉咙嘶哑、大汗淋漓。当时的办案条件也很简陋,关里仅有一辆北京吉普,还要在出现特别重要的情况时才能使用。平时要办案就骑自行车,由于路况很差,每当边境传来可靠情报需要支援,我们一路奔波,几天后才能赶到。
云南4061公里的边境线上到底有多少条可以出入境的小路,谁也说不清楚。为了完成任务,我们常常只带一壶凉水、一点干粮,在漫长的国境线上跋山涉水。白天日头毒,晒得皮肤火辣辣地疼,汗渍将衣服印得斑斑点点直发白;晚上蚊虫肆虐,潮湿阴冷,大家轮着喝口苞谷酒,御寒提神。连续几天在丛林、隘口巡查、蹲守是很平常的事。一次任务执行下来,胡子、头发长得老长,浑身上下都是蚊虫和蚂蟥叮的包。由于工作环境太恶劣,很多同志留下了胃病、风湿、痛风等后遗症。
还记得1979年的一天,我出差到西双版纳州打洛口岸。朝阳的霞光中,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挂在竹竿上,在打洛海关简陋的茅草屋上空迎风飘扬。当时我热泪盈眶,一生的信念从此奠定。
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总署此时重新设立,作为全国首批9个升格的局级机构之一,昆明海关直属海关总署领导,工作环境、硬件设施都有很大改善。因为缉私任务日趋繁重,昆明海关机关成立了一个10人缉私小分队,联合铁路、公安部门在昆明火车站、东站、客运站等交通枢纽及周边地区打击走私,我是其中一员。同时,沿边的各隶属机构也组建了缉私分队,一支专业的打私队伍开始活跃在昆明和边境一线的口岸、通道上。
对走私犯罪行为进行综合治理已渐成共识,不同部门办案人员间“比、学、赶、超”的气氛相当浓烈。“海关人”自然不甘人后,为了查缉5点半抵达昆明的火车,我们每天凌晨4点45分起床出发,一直忙到深夜,全年没有节假日、没有“8小时之外”。一年下来,10个人查获200多公斤鸦片、5000多只手表,还有大量黄金、白银。为了抓走私犯,我们猫身钻过已经鸣笛启动的火车车底,在旧城区“人”字形的屋脊上“飞檐走壁”,在崎岖颠簸的山路上驱车狂奔150公里,追上已经出发30分钟的火车。我还空手夺白刃,制伏过一名比我高出15公分的犯罪分子,并曾与一名公安同志合力抓获18人。在边关,我们冒着大雨,饥肠辘辘地守在餐馆外监视着犯罪分子交杯换盏;有时又顶着烈日,在蒸笼似的热带雨林里一蹲就是大半天甚至几天。边境地区昼夜温差大,特别是在冬天,能冲澡是一件让人非常盼望的事。虽然关里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但忙完一天后却经常碰上停电,凉水抽不上来,大家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热水器中的水慢慢凉下来。
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为改革开放翻开了新的一页。云南也由改革的末梢一跃成为开放的前沿,昆明、瑞丽、河口、畹町相继成为开放口岸,云南响亮地提出了“打开南门,面向亚太,走向世界”的口号。作为中国、东盟和南亚3大区域经济圈的陆上结合部,这个中国大西南通往东南亚、南亚最便捷的大通道一夜之间恢复了“南方丝绸之路”的神采,往日封闭的西南边疆敞开了怀抱。
昆明海关更新了执法理念,转变了思维模式,在保持正面打击高压态势的同时,通过建立、健全风险管理机制,进一步提高了海关缉私能力,实现了严密监管与高效运作、打击与保护、管理与服务、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近几年昆明海关风险管理部门发现并参与查获了案值约7000万的走私案件,稽查部门通过稽查补税为国家挽回了数千万元的税款。
1993年,我当选世界海关合作理事会授予的中国海关十大杰出关员。2003年9月12日,我进京参加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国务院授予海关关衔仪式。作为全国227名高级关衔首受者之一,我聆听了胡锦涛总书记对海关队伍提出的“政治坚强、业务过硬、值得信赖”12字要求,接过了总理签发的关衔证书。那一刻的心情,与我30年前在打洛海关看到国旗时的心情如此相似。
30多年来,我目睹了云南进出口贸易总额由70年代的几乎为零,到1980年的1.1亿美元,再到2007年近100亿美元的跨越式发展;亲历了昆明海关队伍由几十人到几百人,再到上千人的壮大;见证了昆明海关由一个业务相对单一的海关逐步发展为公路、铁路、航空、水运、国际邮件五路监管兼备、业务门类齐全、下辖数十个机构、参与管理13个国家级口岸和7个省级口岸的正厅级直属关的过程。身处其中,我无比真实地感受到,个人的命运、海关的命运与共和国的命运如此接近、如此亲密相连。
鱼鸟各飞沉,青山无古今。记得温家宝总理在2007年3月份的记者招待会上有过这样一段话:中国的前途在哪里?要问开化的大地,要问解冻的河流。
我想,大地和河流不在别处,就在我们每个人心中。(冯铁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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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鞋踏破青春无悔——80年代的海关人。

上世纪80年代畹町分关列队上岗。

上世纪80年代孟连海关缉私队员在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