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深处的海关
1965年的5月,我从上海淮海中路的空四军转业,分配到新疆喀什海关。海关是做什么的,喀什在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但我身上还是有军人的责任感和激情,我打起背包赶赴新疆。
那时候,上海到乌鲁木齐的火车刚刚开通。我就坐着首发车,晃了七天七夜,来到只听过名字的乌鲁木齐。还没看清乌鲁木齐的样子,又跟着其他人坐上长途汽车前往喀什。一路上黄沙扑面,满目戈壁荒滩,与想像中满是草原、毡房、骏马、羊群的美丽景象相去甚远,十天十夜的漫长旅程中,我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到了天边。
就这样来到喀什,成了吐尔尕特口岸的一名海关关员。那时候,吐尔尕特口岸叫“托云口岸”,曾是汉代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驿站,1951年后成了中苏贸易交往的重要通道,进出口货物主要是石油、化肥、矿产品、纺织品、畜产品和土特产等。我当时还不知道“托云”在柯尔克孜语中是什么意思,但站在海拔4000多米的口岸,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絮似乎触手可及,“托云”的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在文人墨客看来,这也许是个充满浪漫色彩的地方,但对海关工作人员来说,这却是一种考验。这里一年四季都很寒冷,多风却又缺氧,氧气浓度只有69%,被国家列为特类艰苦地区。就在这样一个动一动都要喘半天的高原上,海关关员每天要有八小时的满负荷工作。口岸上常常停满前苏联的油罐车,大家忙得没有时间吃饭,可也没人叫苦。由于人手少、工作多,口岸采用了轮班休假制度,一般要连续工作两个多月才能下山休息十天,可就连这十天休假也保证不了。海关自己没车,每次上下山都要搭外贸公司或运输公司的便车,为了能及时换班,休假的后三天一般都花在了找车上。大家都不愿意迟到,不为别的,就因为口岸生活艰苦,不想耽搁其他同志休假。那种不掺杂任何功利、私心的兄弟情谊,恐怕只有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环境中才会有。
1969年,因为政治上的因素,托云口岸暂时关闭,我也离开了那个离云层最近的海关。虽然只在那里工作了四年,“托云”却成为我海关生涯中的起点。
我要飞得更高
从吐尔尕特口岸下来后,我去了帕米尔高原上的明铁盖山口。
这里更高,海拔5000米,在中国与巴基斯坦的边境附近。据说“明铁盖”里的“明”字在波斯语里是“一千”的意思,“明铁盖”的意思就是“千头骆驼”,也有人说是“千只野羊”。不管哪种意思,都能从中看出明铁盖在漫长岁月中曾经有过的鼎盛。后来还有学者考证,玄奘取经东归,取道帕米尔高原时,经过的就是明铁盖山口。
美丽的传说和故事都是说给外人听的,对于我们,“明铁盖”就意味着坚守与执着。当时的海关没有现成房屋,只有帐篷,被称作“帐篷海关”。五月时分,山谷里已隐隐有了绿色,但夜晚的丝丝寒风依然会透过帐篷钻进身体。被寒意冻醒时,我就索性把头探出去,头顶是满天繁星,一闪一闪,像偌大的漆盘上散落的珍宝。这时候,会忽然想起唐朝大诗人李白的《夜宿山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这也算是艰苦时代中唯一的一点浪漫主义经历吧。
由于地势险峻,生活物资往往无法正常供给,断炊是常有的事情。这时候,当地少数民族的传统食品——馕,就成了最受欢迎的美味。说是美味,是对饥肠辘辘的肚子而言,对于触觉敏感的舌头,这是一种折磨。放了十几天的馕,早已没有先前的鲜香,又干又硬,干裂的嘴巴根本就吃不进去,大家只能把它掰成碎块,一点一点往嘴里塞。有时也会到边防部队买一点压缩干菜,用水一泡,够吃好几天。记得有一次,我们的干粮吃完了,就设法打了一只雪鸡回来,炖在锅里,只喝汤不吃肉,下次吃的时候再加点水。就这样喝了一个礼拜,最后雪鸡肉都成了肉渣,汤也淡得和白水差不多,根本没有什么肉味。
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六年。两千多个日夜里,我常因高原反应头疼欲裂、辗转反侧,却从来没有退缩。是什么原因让我坚持下来,我也说不清。也许是从一踏上“明铁盖”起,弥漫的风雪就把坚定、刚强与寒冷一起刻入了我的骨髓。
后来,为避开克什米尔国际争议区,我们从明铁盖迁到了水布浪沟。明铁盖山口渐渐冷落下来,当年繁盛的景象被人们慢慢遗忘,可那段“帐篷海关”的故事却一直在帕米尔高原上流传,也许,它还会继续流传下去。
家在海拔最高处
1975年,我带着7个人、6万块钱来到水布浪沟,筹建水布浪沟支关。这地方海拔4800多米,虽然比明铁盖的海拔低一些,可困难却远比海拔要高。
水布浪沟听起来不错,有“水”又有“浪”,可实际上,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乱石和高耸入云的大阪,“水”只是一种奢望。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我们拉着水车刨冰取雪,水花溅到衣裤上,转眼就结成冰凌;夏天我带着大家搜寻枯草、牛粪,在漫长冬季里,这就是我们做饭、取暖用的重要“能源”。
安心要先安家。上班时,我们骑着牦牛去监管,征税;下班了,大家凑在一起,谋划着盖一幢房子,这是我们当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图纸,我们自己画;没有砖瓦,我们自己拉水、拉泥、打土块;没有屋顶,我们牵着骆驼、牦牛,徒步160多公里去割芦苇。三个春秋寒暑,八个人、十几只手割了一年苇子,捏作近3万块泥土块,1978年,终于在水布浪沟建起了200多平方米的房屋。那是一排有顶有墙、有门有窗的“工”字房,尽管三人一间,办公兼生活,没水没电,基本生活物资难以保障,但在我们看来,这些都已算不了什么。我们再不用担心半夜大风袭击,不用担心睡梦中大雪压身,也不用担心醒来时被子和帐篷冻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这一年我终生难忘。我们搬出帐篷,住进自己建的土房,中华人民共和国乌鲁木齐海关喀什分关水布浪沟支关就此宣告成立,中国版图标示上从此多出了水布浪沟支关这个名称,据说这曾是中国海关的海拔之最。这一年,我被任命为水布浪沟支关副关长,38岁。
我的红其拉甫
1982年,中国与巴基斯坦签订了关于开放红其拉甫山口的议定书。经海关总署批准,水布浪沟支关下迁至海拔4200米的皮拉力,更名为红其拉甫支关。
当时苏联还没解体,红其拉甫口岸是新疆关区业务量最大的口岸。特定的年代、特定的政策,旅客携带物品入境时,要“限品种限数量”,并且“细查细验”。为在政治上稳定民族问题、理解并支持民族习惯,我们在突破总署“小册子”界限的同时,摸着石头过河,最早将一部分行李物品转为小额贸易,为国家征收了大量税款,后来得到总署领导的肯定。
当时的税款挺多,最多时一天能征收50多万人民币、七八万美元。口岸没有银行,海关就自己开税单、自己收钱、自己兑外汇,每星期派人往塔什库尔干县城的银行送一次钱。平时积攒下的几十万、上百万现钞中,甚至有不少一元、五元的小票,用报纸包着、麻袋装着,压在枕头下或是堆在床底下,从来没少过一分钱。
虽然工作很忙,但年轻人精力旺盛,很多人刚从关校毕业,从繁华的都市到了荒凉的口岸,精神上的寂寞和孤独非常难熬。于是,大家在这“世界屋顶”上开了一场舞会。没有女同志,我们派车到塔什库尔干县城,从文工团请来了几位女同志。特地买了一百多根蜡烛,倒不是为了浪漫,而是因为没电。这些都成了那段艰苦岁月中最动人的情节。
后来关里有了录音机,再后来又来了女关员,“世界屋顶上的舞会”就成了固定节目,《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批批年轻关员伴着歌声从青涩走向成熟、从愤激变得豁达,我也从踌躇满志的中年走到了两鬓华发的暮年。
也许正是这些艰难的经历与传统,让红其拉甫海关人总结出了全国海关耳熟能详的“四特精神”,培养了克依纳木、刘苏静、米力干等先进劳模,红其拉甫海关也连续六年被评为“全国海关先进单位”,连续七年被评为“全国缉毒工作先进单位”,受到国家和地方各级政府部门的表彰奖励多达68次。
35年的边关生涯,我看到海关的人员构成在变,监管模式在变,科技手段在变,但海关精神始终不变。忠诚、公正、兴关、强国,我们坚持这样的信念,直到永远。(讲述/刘敬华 文字整理/段玉莲)

查验台上的刘敬华很和蔼。

红其拉甫口岸,雪域高原上的英雄海关。

新疆吐尔尕特,高山深处的中吉边境界碑。

红其拉甫海关的前身水布浪沟被称作“帐篷海关”